后座
我和她在同一座城市里。
我们在同一个写字楼上班。
我们住同一栋单身公寓楼。
我们坐同一班路车。
她习惯坐右边靠窗的位置，习惯看着窗外，保持一种姿势。
我喜欢看她沉默的样子，看她安静的脸倒映川流不息的风景。她有很长的秀发，刘海下眉嫩如柳。她习惯穿黑色的衣服，火红的围巾，这更显出她的素雅，以及毫不掩饰的淡愁。
她是静止的，像一株刚刚从室内搬到阳台上的雏菊花。
一
“我不知道怎么说了。”
“我发现我现在的表达能力越来越差。”
“我不能想问题，一想就头疼。”
这个时候她停了下来，她应该往玻璃杯里倒了一点热水，不喝，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在杯子边沿，或者很认真地吹着气，拿在手里慢慢地转着。今年的冬天开始的时候很暖和，冷起来，却让人总觉得四肢冰凉，在夜里寂寞的人，怎么躲也躲不开。
“我感觉我现在的生活乱七八糟，我要找个时间好好收拾一下。”
“也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，我就在突然之间心情差极了。”
“要不要听故事啊？”
“嗯。发现我好像不太会说故事。”
墙壁上的闹钟默默地跳到了十二点，似乎有那么一会停留住的错觉。她应该加了一点开水，把被子掖紧一点。
“开始两人是同学。”
“女孩子是那种很调皮的性格，男孩子比较内向。”
“这个女孩子比较花心，可以这么说吧。”
如果没有猜错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有点犹豫，觉得有点僵硬，应该是夜里天气冷的缘故。
“其实就是我，还是用第一人称来说吧。不过，我说的这些，你可以任意加工的，因为很平常，也不太精彩。”
“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恋爱了，那个男孩子在学校里是很优秀的。”
“当时在我们学校出尽风头。”
“我很喜欢他，很晕晕的那种。”
“后来，几个月就分手了，原因是两个人都太要强了，就只有散了。”
“是他先提出来的，在晚自修回家的路上，他的借口很好，说妈妈要他好好念书，好分配好的单位。我当时难过得要死，可是我很骄傲，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，什么也没有说，就一个人回家了，那个晚上我没有哭，因为心里很空，眼泪都往那里流了，然后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，下午去上学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，还若无其事地和他打着招呼。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坚强，在三年以后想起这个男孩子仍然是耿耿于怀，毕竟这是我的初恋。”
“我和他分手以后呢，空白了三年了，中间一些小绯闻不算，他后来老是换女朋友。”
“然后，三年以后，我十八岁了，有了我现在的男朋友。”
“我现在的男朋友是我初恋男友最好的朋友，也是我的铁哥们，我从来没想到他会爱上我的。”
“所以当我知道他喜欢我以后，我就没和他说话了。可是这个男孩子用了很多方法，我最后几乎是不胜其烦了。”
她应该又加了热水进去，这次可能还不自觉地喝了一小口，慢慢地从舌尖流进喉咙，然后就消失了。
“后来被逼着和他出去过几次，莫名其妙让他牵了手。”
“好像就成他女朋友，只是当时毕业在即，那时我念的是四年中专。我心想毕业后就各奔东西了，所以也就无所谓了，爱牵就让他牵着吧，反正我是无所谓的。”
“可是我错了，他一点没有放弃的意思。”
“中间有些事情就像是小说一样的。是的，我现在也知道，像你所说的那样，男孩子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。”
“那时候电话还没现在方便，他有时候一天给我写四封信。”
“现在我们信装满了一个纸箱。”
“其实，自己的故事，我也不会说了，我现在乱极了。”
“刚才有个网络上的朋友说要自杀，我一直找不到她，然后我主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“我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他的。”
“我问他在干什么，他说不告诉我，我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“以前我挂他电话他会再打过来的，可是今天他没有，我难过了，坦然地说，我很难过。”
“我一直觉得我并不在乎他的。”
“而且我一直觉得如果没有他，我可以再重新选择一段感情，轻松地生活，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恨他。”
“是的，感情不是想象的这么简单，开始的时候我高估了我自己。”
“你不知道这五年来，他是怎么对我的，好到了一种极限，所以我就一直无所谓。”
“我可以摔他电话，甚至动手打他。”
“我觉得即使有天不和他在一起也是无所谓的。”
“现在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面了，我以为我更加无所谓了。”
“不是的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，我还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依赖一种习惯，不像你所说的，当习惯突然改变，我才发现自己爱他。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。”
“其实，你不知道我背负好大的压力。让我告诉你吧，这些，对谁都不能说，父母，同学，都不能说。”
“一直以来，我都是被捧着长大的。我一直脾气不好，很任性，这些都是和我没有吃过苦有关。”
“我以为我一直可以这么平顺地过下去了。”
“可是跟他在一起后我吃过很多的苦。”
“他是家里的独子，家在农村。因为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了病，所以不能再生。”
“现在他爸爸也生病了，所以他一个人要负担两个病人。”
“你知道，压力是可想而知的。”
“说实话，我有时候也是很现实的，我考虑过这些现实的因素，也有些怕了。”
“我试过和他分手，可是终究是不忍，也许是同情，反正我没办法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，即使我现在也没有帮到他什么。”
“只是这样一无所有，不知道爱情会不会结善果。”
“我一直很矛盾，我是女孩子，年龄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我一直担心，万一我这样一直等下去，而最后仍然没有在一起，我不知道到时我情何以堪。”
“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要他给我一个承诺，他现在本身已经很大压力了，他当然不会这样轻易给一个女孩子承诺的。我也知道，他爱我，所以更不能。”
“他现在对我没有以前那么有耐心了，他有时候很烦躁，有了火，有时忍着，有时就冲我发。”
“我很委曲，可是我朋友说，只有一个男人把你当成他最亲的人，才会在你面前毫不掩饰。我心想也是，如果我都不心疼，还有谁去心疼他呢。”
“可是我又想，以后在一起了，贫贱夫妻百事哀，我又能忍多久？本来，和他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挺委曲，如果他还冲我发火，那这日子还要怎么过啊？”
“所以我矛盾极了。”
“他也是，他很想我和他在一起，可是他也不想我和他吃苦。”
“我在最清醒的时候想到我和他是绝路一条了，可是我们还是很执迷不悟。”
“我们已经快一年没有见了，他在外地，一人做两人的工，我知道他很辛苦。”
“今天，他没有再打电话过来，我在心里发誓，他再打过来我也不会接了，可是我又不能做到。
“我曾经想，我换到我所有的联系方式，然后就此消失。“
“可是，那我的伤也许一生都不会痊愈了“
“我怕，我怕，我一直想我应该是可以幸福地过一生的。”
“我想五年了，我和他之间扯也扯不清了，是伤是死，都是宿命吧。”
她得换一杯水了。再掖紧一下被子。
“去年的时候，我挣扎得最厉害，我和另一个男孩子谈恋爱了。”
“我很坚决地要和他分手，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分开，我想我只有认命了。因为他并没有阻止我和那个男孩谈恋爱。”
“其实我很羡慕别人那样无风无浪地恋爱再结婚，我想也许是我在遇见他之前过得太好了，上帝说便宜不能让我一个人占了。”
“唉，终于都说出来了，这些告诉我父母了我就完了。同学都不知道，上次同学聚会，碰见了我原来的初恋情人，他以为我和他很好，祝福我们。他已经有个很温柔的妻子了，靠在他身边笑得很甜。我也曾经那么笑过。”
“我和他从学校里出来五年还在一起，他们都佩服得要命，有时候闹矛盾他们都拿我修理，总认为我不对，其实我也不敢告诉他们这些烦恼。”
“我男朋友说我是嘴硬心软的家伙，是的，我发现我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心软。”
“很多女孩子出社会很快就很现实了，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，一个女孩子说的，她说既然上帝安排了她和他在他的眼皮下相遇，是生是死都无怨无悔了。”
“因为本来她还可以遇上别人，那时候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。爱情是蛊。”
“如果可以选择，我不愿意爱上任何一个人，我只要爱我自己。”
“其实，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放弃。”
“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有这个勇气与决心去真正做到。他应该也是想放弃了吧。”
“我们谈过的。我们以前谈得太多了，我现在拒绝谈，他也一样。其实，我和他是太过于互相了解了吧。”
“我记得以前一个主持人说，爱情只是一种习惯而已，要多给自己一些勇气。本来我刚刚很想给他发封邮件，鼓励他，也鼓励自己。可是我现在又犹豫了，我想也许迟早会结束的，我为什么总是不死心呢？”
“这个问题烦恼我两年了，我甚至想去拜神了。”
“其实爱一个没有成熟的男孩子是一件极冒险的事情，到时我人老珠黄了那晚景更惨了。”
“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很世俗的妇人，整天计较的便是这些了。”
“我想，我终于是入世了，可是我看到这么一段话，入世容易出世便难了。”
“其实我很少这样发感概的，我知道人是绝对的孤独的。所以这两年我几乎不对人倾诉了，怕给朋友增添麻烦。”
二
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。
那时候，军训刚刚结束，同学们大都有了几个固定的伴。他却显得有些孤僻，大家在宿舍拉家常，去球场奔跑挥霍汗水的时候，他依然一个人走在校园里，或者一个人花一块钱，在往返的路车上坐上一个下午。那时候还没有正式上课。
迎新晚会他本来也是不想去的，他一向不喜欢这样闹哄哄的活动。可是因为要点名，所以去了，心里也是想，点完名就走，一个人去书店安安静静看点书，或者到床上去，想想家乡的繁星满空。
他来自一个偏僻的农村，他是独子，这在他们那个地方很少，谁家都想多生几个，多攒点可以卖力的资本。
他能来省城上重点中专，是他家的骄傲，面朝黄土背朝天劳累了一辈子的父亲满脸的皱纹里都是笑，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也给他赶做了好几双千层纳底鞋。
娃要出远门了，鞋子要结实才走得回来。
到了省城，一切都很新鲜，却也陌生，跟以前他念书的县城有天壤之别。
他喜欢上坐公车在这个城市里逛，用吃晚餐的钱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，外面的城市在绕着他动，隔着窗户，他就在这个城市里，又永远只是处于观望的位置。
晚会是露天的，在学校的篮球场，篮筐篮架和旁边的树上都挂满了彩灯，在水桶里放上了蜡烛，这些光映在那些年轻充满理想的脸上，恍惚得像是从他脚底游过的柳叶鱼。
他先是挤在那些陌生而熟悉的面孔里，然后她就看到了她，站在他前面不远的位置，有顺长的秀发，刘海下，眉嫩如柳，他觉得很美。看着她的感觉，像一个人坐在家里那棵柳树下的磨石上，把柳叶轻轻含着，吹出夜色留连。
其实，他应该早见过她，只是那时候大家都穿着军装，带着军帽，分不清彼此了。
他看着她，他知道她在看台上弹钢琴的那个男孩，看得有点痴，于是他也有点痴了。
那男孩长得白白瘦瘦，十指纤长，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，动作舒缓，琴声像小溪一样潺潺地流出来，润了台下多少鲜花绿草。白色的灯光落在他得体的燕尾礼服上拉出很长很深的影子，黑色的钢琴微微泛着光芒，如他轻轻颤抖的眼睫毛和半合的眼睛，里面流着一丝灵光。
那一刻间，他也被他迷住了，因为他知道，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黑白斑斓。
他的手轻轻地落在键盘上，全场一片安静，怕扰了这不绝余音。
一曲尽，他已经出尽了风头。全场掌声如雷，那时候的女生还不懂得如何尖叫，只是紧紧地咬住了双唇，把小手拍红。
她也不例外，一脸的激动与幸福，仿佛台上之人就是为她所奏一般。哪个女孩不是在心底这样暗暗期盼，暗暗欢喜。
也是注定有缘，他们三个被分到同一个班，分坐教室的三处，钢琴男孩左边靠前，她中间，他右边角落。
他有一个好骨架，和一身结实肌肉。
上课的时候，他在最后面看她看着钢琴男孩。
后来，她和钢琴男孩成了校园里人人羡慕的一对情侣，而他，也成了他最好的朋友，因此成为她口中的哥们。
他原本不喜欢和人打交道，特别是像钢琴男孩这样有优良家庭背景的公子哥。其实钢琴男孩也不是什么公子哥，只是家里有点权，有点钱，自小喜爱音律，跟一个老师学了几年。后来家里坚持要他上这个中专，因为这样可以接过他父亲的班，他一向乖巧，也没争抗，倒是他的老师为他深深叹了一息。小时学来的音律，便成了他闲时打发时间和出风头博女孩子欢心的情趣了。
钢琴男孩虽然骄傲，倒也不嫌他来自农村，平常行为难免有些酸薄，只觉得他憨厚老实，互相不会有什么冲突，一来二去，便成了知己。
其实他们一直不明白，他们是如何成为知己的。倒是她清楚的很，是因为了那个钢琴男孩认识了他，所以也把他当哥们看待。
后来不久，钢琴男孩和她便分了。什么原因，他也不晓得，也没有问起，也还是和他们如平常一样交往，不曾因为谁而冷落了谁。
自她和钢琴男孩分手后，三年的时间里，追求她的人也不少，她也应了不少人的约会，但是都不长久，因为就这么一个中专，来来往往就那些男生，没有谁可以在她心里比得过那个钢琴男孩，在他心里也是一样。
自从他们分手后，他就觉得这个学校里再也没有适合她的了。
他还是习惯坐在她的后面看她，后来，那个钢琴男孩桃花不断，渐渐疏离了他，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，倒是更多了一些。平常也就偶尔放学一起走一段路，去图书馆看看书，也不坐在一起，他坐在她的后面，看书累了，就抬头看看她。时间过得倒也快。
那时候他的家里经济稍微好转，父亲承包了一座山头，有不错的收成，而他也在外面找了零工，生活还过得去。
也到了青春无法控制的年纪。
后来，她又一次草草地和一个低她两届的男生分手，找他出去喝酒，他原本就不大会喝酒，没有控制住，看着她烧红的脸，有点模糊遥远，像他坐在自家院子了看缥缈的山岚，这样的感觉让他想开口说出所有隐藏在心底的话。突然就坦言自己爱她，她受了惊吓。
但是开过口之后，就无法再收回，开始的时候，自己也怕见到她，但不见她又心里堵得慌，于是他就真正地开始追求她。
后来，就牵到了她的手，自然就认定她已经默许，虽然她不曾明白表示过，对他来说，却已足够。
在一起没有多久，他们就毕业了。那个钢琴男孩顺利地去了父亲的单位，什么也不用操心，而她因为是本地户口，也找到了一家不错的企业，从基层开始，平淡地生活着，她本身也不是特别有野心的人，对一切都无所谓，反正，有父母疼爱着她，找一份工作，也是为了排遣太多无聊的时间。
他却因为没有任何的关系，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，断断续续地打着零工，断断续续地和她恋爱着。
找不到工作的时候，他还是那个习惯，坐在公车上在这个城市里绕了一圈又一圈，给她写一封又一封的信。他总能想起她长头发很安静的样子，那样子很美，他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，她总是给他很多的期望。
真正确定关系是在毕业的一年后，那时他也找到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，在城里租了个房子，算是有了一个小家。她偶尔来住，偶尔回家，他知道，她还隐瞒着自己的家人，因为她的家人是不会接纳他的。
那时他每月给家里寄一点小钱，父亲总是说家里还好，不用太挂念，等出人头地了再回去把他们好好赡养。
他脾气好，才容得下她的坏脾气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这样努力几年，在这个城里买个房子，应该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，到时候再把她娶过来，她家里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见。
可是事情总是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。
在他对自己和她的前程还抱有很大的希望的时候，他的父亲突然病倒了，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，原来是父亲一直隐瞒着他的病情，不想影响他在外面做事的心情。终于积劳成疾，一卧不起了。
他带她回了一趟老家，一个是让她看看他家里的真实情况，一个也是想给二老带点欣慰回去，虽然还没有什么大的成绩，但他找了个城里的女娃做朋友，再也不用他们为他操太多的心了，可以安心养病。
在一个早晨，他让她坐在家里的石磨上，给她用柳叶吹了一个曲，那个时候很安静，他吹的曲子很轻，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鸟，她的头发被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山风吹乱了，她看到面前的窑洞房子，看背后光秃秃的山头，然后她就想起那个晚上，她站在台下，那个钢琴男孩在台上弹着钢琴，她的心在那个时候动了一下，她咬着嘴唇，感觉很幸福。
而现在，她的心又动了一下，她咬着嘴唇，很疼痛的感觉。
她想哭，于是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从他家回到城里，他就辞掉了工作，去了深圳，他只有更拼命地工作，才能撑起这个家庭，他欠父母的太多，欠她的太多。
去年的时候，她也坚决地要和他分手，他没有说什么，她和另外一个男孩子谈恋爱，他也没有去阻挠，可是没有多久，他们就分了，他没有等她打电话给他，就赶到了她的身边，他总是知道她什么时候最需要他，他是真的爱她，可以任她打任她骂，因为是他欠她的，他当初就不该爱她，就不该说爱她。
有时候他也想过分手，但是总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他也曾尝试去寻找一夜情来欺骗自己，先对不起她，再明而言顺地离开她。但是他依然无法做到，他骨子里不是那样的男人。
现在他们已经快一年的时候没有见过面了，关系一直这样僵着，谁也没有再找别人，有时候在夜里通通电话，问问寒暖。有时候也会争吵，谈论分手的事，到最后都累了，谁也不愿意谈了。
前几天，她主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，这很少见，当时他正忙得头晕转向，她问他在干什么，他没有时间说，就匆匆说了一句“不告诉你。”然后就匆匆挂断。
这一天他实在是太累了，回去后就趴在床上睡着了，也忘了那个电话，其实他也觉得没有什么，她经常都会发莫名其妙的脾气，时间过去就自然好了。
他已经开始习惯。
他在深圳，没有事做的时候，也还是那个习惯，喜欢去坐公车，他喜欢坐在后面，看前面的一个女孩子，很安静的样子。
他在电话本里记着这样一段话。
出世入世不过人间一道门，左脚抬起，右脚跟进。摇摆不定，便无法前行了。
三
他坐在电脑前，看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在这个城市已经一年了，在一个写字楼里当一个小职员，每天上班下班，月末领了钱就寄回去补贴家用，父母都老了，自己，却还没有一点着落。
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要坐的那一趟路车，看见同一个女孩坐在他的前面，很安静。
她在那边对他说。
有一个男孩子，我每天都会碰见他，他和我坐同一班路车，他总是坐在我的后面，我总是透过车窗外的反光镜看他，是一张年轻干净的脸，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，沉默，并不忧郁，一直很平静。有时候我在想，或者人生最好的距离就是这样。在开往同一个目的地的车上，两个人都静静的坐着，什么也不用去想，什么也不用去做。